红唇俱乐部
张入云
节日的夜晚不该如此消瘦的--挂断电话的时候一声小小的叹息在喉头扭动了一下,然后就折断在里面了。
刚才打电话来的男孩若无其事的掩饰了他的失望,说那今天就早点睡吧,反正刚才在阳台上看过焰火了。然而现在他的声音却在安静的空气里不屈不挠地响了起来,我能清楚地听见他想说的事实是,不去跳舞也行啊,我们去别处吧,我们去别处吧。
是啊,我们去别处吧,刚刚和一个"亲密男网友"(另一个男网友说这种说法让人联想到一个手提渔网的渔夫)say了byebye,这时的我就渴望纸醉金迷。颤抖的电话铃声像一个坏坏的小孩又开始撩拨我了,我几乎是命定地抓起话筒,如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没有舞票那我们去看电影吧,或者每人手提一瓶Corona到大街上去载歌载舞庆祝国庆。看电影没意思,我想了想说,去CottonClub吧,10点半以后在那里见,多叫几个人来,我带个小哥来买单。
10点半的时候各大酒吧才刚开始进入它们的黄金时段,我和那个号称要早睡的男孩曲曲折折地穿过棉花俱乐部吧台和座位之间的狭长空间时,吧台里面身穿白色唐衫的中年男人朝我们投来散淡的一瞥。他手里摇晃着调酒器一类的东西时仿佛擎着朱漆鸟笼。我们的人占据了角落里的一圈沙发,女孩子无一例外地灿若桃花,美丽的和不美丽的,其中一个穿着她动人的职业短裙,刚从公司加完班过来,但这并不妨碍她以十二分的烟视媚行投入这集体梦游。
形势比我估计得更为乐观,我愉快地发现在座还有一个小哥可以为我们买单。这孩子我以前见过一次,和苇正处于微妙阶段,因此我们今晚可以不用担心他的支付能力。我们面前的小圆桌上除了放满硕大的啤酒杯以外,还散乱地扔着几包各种牌子的女烟,里面夹杂着苇的小哥的不起眼的七星。我从如带来的virginiasuperslim里抽出一支,这是我吸过的最棒的薄荷烟,它对鼻腔的刺激不像一般的烟草味那样粗糙而模糊。这种如从日本带回来的美国烟,白色过滤嘴上有着妖异的绿色"VS"标志,S细细斜斜地从V字的中心穿过,我又在它上面印上了这一季新款唇膏的嫣红,我深深吸气,它尖锐的馨香刺中前额。
Cotton Club是以它的驻场乐队闻名沪上的,Jazz或是Blues,或是兼而有之,我对它的音乐风格并不清楚,也缺乏深究的兴趣。我只是热爱在他们碎银一般流丽连绵的音乐里闭上眼睛,桌面上的水烛在乐曲的节拍里会有轻微得只有我能觉察到的晃动,因为它的光影时时在我的眼皮上应声起舞。我的梦境主要色调是暖暖的黑暗,只是间或有一些甜蜜的不稳定。每次我都迫不及待地像钻进壳里一样钻Cotton Club的夜晚,这个壳小到刚够我容身,而且没有太多伸展手足的余地。我不知道棉花俱乐部的主人为什么要这样给它命名,总之我一厢情愿地以为那是因为它会像一床棉被一样把来这里的人慷慨地裹住。乐队里有个吹SAX的中国帅哥(其他成员有黑人也有白人,而两者的人数和比例我一直没有搞清楚),他的活不多,常常只是迷醉而旁若无人地跟着同伴奏出的乐音耸动身体,有力地跺脚。如推了我一把说看什么呢,眼波流转,笑笑地撇她的红唇。
红唇轻抿白色的细支女烟一向是最让我心疼的风景,而此时我的身边却是一群在烟雾中面目模糊的女孩,她们曼妙的手势,连同我自己的,一起柔软了我的泪腺苍老我的灵魂。如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VS问我你要吗,我说不了,不必了,它最后的馨香将和夜晚一样空虚,而我却喜欢哽咽般的戛然而止。
福炉印象
张捷如
初见福炉是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夏的早晨。沿着新建不久的领馆广场的外廊,我由西向东缓缓前行,悠闲如初夏清晨的风。身边是一家连着一家的PUB、BAR、CAFE SHOP,在寂静的晨曦中紧闭双门。我透过大块明亮的玻璃注视每一家店堂内的景象,想象几小时前曾经在这里上演的悲欢离合。然而走过福炉的时候却发现这是一个特别了。
显然先是这名字,"福炉",没有丝毫西洋的味道,单听这名字,总叫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个喝中国茶的地方,有一个暖暖的炉温一壶香茶,或者也可以温一壶酒,但一定是很中国的,诗酒年华;其次是它黯淡的店堂,店内的陈设都是暗色的,暗的绿,暗的棕,暗得让你即使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即使是透过几净的玻璃,也仍然无法望尽它其中欲说还休的一切。觉得福炉像一个旧时的东方女子,谦和地隐藏自己的光华,宛若一池秋水,明净却又让人无法看透,而她,却早已在池底悄悄开放。
然而福炉是一家PUB,一家在白天含蓄地诉说着黑夜的悠扬绵长的PUB,一家能让人联想起无数味道的PUB,怎能不叫人着迷,不叫人想在它深夜的喧嚣中看个究竟?
那夜在浦东吃了晚餐,原想去GRAND HYATT的56楼听古雅的JAZZ,我钟爱的PIANO&DOUBLE BASE,不巧那里竟已满座,突然想起衡山路上的福炉,心中的好奇再难抚平,便决意去看看夜色中点燃的福炉。
碰得巧了,那天是周四,每一个周四的晚上,福炉里都有乐队的演唱。还未走进店内,早已经听见两个男声在高高低低地唱着"你把我灌醉",一个高亢,一个低婉,正好调和成一味隐忍的宣泄。
进得店去,仍然是暗色的,城市夜晚的浮华经历了这片暗色的缓冲,变成一股暗涌在你身边隐隐流动。位子差不多被坐满了,不过这并不碍事,找一个空位坐下,点一杯给自己的酒,歌似乎全是为你而唱的,于是就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后来又听到一些溢满温馨回忆的老歌,像SEALED WITH A KISS、CASABLANCA一类,让你很轻易地就隐入自己的世界里去了。歌声是有活力的,也可以想象每个周五、周六在福炉里演出的现场JAZZ更有活力,然而这种活力在全然的暗色中涌动,就不那么张扬,却显得温情脉脉了。
福炉还有些很周到的地方,比如,在几个角落里用大块的玻璃隔出一些独立的小空间,给你一个喧嚣中的宁静世界。
夜晚的福炉看起来是整个的西洋化的,但是只要坐进去体会一下,就知道它与那些让你彻底宣泄的PUB毕竟不同,在精神上,它是有深重的内敛的气质的,是很中国的气质。给自己留一点回味的思索的空间,其实也是一种尽兴。
福炉的英文名是"FULL HOUSE",是什么充盈了这间屋子呢?酒香、乐声、还有属于你的温和的欢悦。
时光通道
姜亦朋
除了时间,还有什么能赐予一个房间形而上的意义?还有什么能无限地扩展一个空间?还有什么能让平凡的空气中有神光流动?
23岁的博尔赫斯在一条陌生的街道感到震撼,因为那惟一的时辰以魔力抬高了那条街,让它高贵而真实,让它成为一个奇迹,一个传说,一行诗。除了时间,还有谁是在这样万能的自在之物?当然,还有上帝。
Time Passage(时光通道)对时间的执迷显然不同于大多数酒吧所小心经营的风格和品味,它愿意成为一个塞满时间碎片的空间:爵士时代的"帝皇"Louis Armstrong,布鲁斯之王B BKing,70年代的摇滚英雄,现代派画作,中国六七十年代的全家福照片,上海老月份牌,雪域高原的绿松石珊瑚石孔雀石黄铜,千年前沉睡谷底的羚羊牦牛……还有每位老客人的照片,源源不断。渴望打开时间心脏的人通常都懂得,行程可以从任何一个点开始。
大号雪茄的烟雾在下午的光线里蒸腾,红色曼哈顿,轻而快乐的菲茨杰拉德。我想我和我的朋友就是从这个点开始的,来到了记忆中某个需要拐弯的地方,比如走廊、螺壳和下午的睡眠,"时光通道"那一头的黑暗总是微微泛黄,等待拐弯。然而我发现,这个并置了昨天、今天、明天的空间,最终反映出的却是"此时"生活的真实、单纯和可感。每晚六点零七分,一个一米九六的德国人就会弯腰走过来,喝三小瓶"百威",店员对过表,从不会出错。另一个老日本客人隔了两年再来,店主递给他上次没喝完的那瓶酒,就像两天前他刚来过一样。大部分的行程都是从"此时"开始的,附近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把自由随意的"时光通道"当成了厨房、客厅和家,他们带来自己的照片和好书,那个恪守时间的德国人回国时还流了泪。
也许"Time Passage"的关键在于"Passepartout",这是凡尔纳的小说《环游地球八十天》里那个会玩杂耍会做体操的仆人,在法文里,这个词指一把能够开启时空的"万能钥匙"。
Passepartout也是上海最有名的一家藏饰店的名字,它被Time Passage的主人开在街的另一头,店主把它音译为很妙的"七俗八土"。
店主是80年代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喜欢凡尔纳的小说,喜欢音乐,喜欢旅行,从一家生物化学研究所胜利逃亡后,就开始到处流浪。Passepartout和Time Passage在上海独一无二,也许正因为在它们开张的十年前,名字就取好了。
Unplugged大学吧
姜亦朋
离开大学后街那个酒吧多日,突然发现它在克利的《R别墅》中出现过:月光中浮起的长街,长夜,包裹着一个秘密的结实房屋……从什么时候起,所有关于激情和热量的想象都从街上撤退,像黄昏的最后一束光一样,被吸进了路边的这个褐色匣子?
这间有名的大学吧确实结实、不透明,像包了一块厚厚的老树皮,它可以用来包裹任何青春的秘密。木窗难得撑开一半,门也是一整块木疙瘩,总是在暑热与这扇门一样滞重时,我们说Come on,Come on,同去,同去。挤在门口的男生闪身给你让路,混杂着英文日文朋克铃鼓的声浪扑面而来,旺盛的人气盖过了空调的冷气,这时就会知道,只有在这里,暑热才不需要褪去。
属于大学吧的背景当然不是"高级灰",不是法兰绒质地的疲惫与优雅,不是香艳荼靡的jazz。这里湿热的空气里浮动着各种肤色的年轻面孔:乐手、剧社成员、新生代作家、热爱尖叫和跺脚的男生女生……谁还记得那个夏夜在等待什么?
是的是的,他们出场了。五个鼓手手持鼓槌,脚踝环佩叮当,推门鱼贯而入,赤脚在木板地上打着少见的七拍子,为首的女孩举着一只昏睡的小黑猫。每一只曲子都以一种动物冠名,七种动物七段音乐。第一首确实叫《猫》,处处透着"猫"的谨慎与狂野;《骆驼》带着千年古国的神秘,旋律奇诡绮丽,男生坐在中间敲手鼓,腼腆女生手摇铃鼓在两侧起舞;《老虎》发生在非洲大陆上,三双手掌在班戈鼓上上下翻飞,清脆的牛铃在旁边不动声色,似三头猛兽你追我赶,热风吹过了草根;至于《甲虫》,没人能听懂这首非洲民歌的歌词:"亲爱的姑娘不要伤心,就会有小伙子来找你……"
他们都是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在酒吧门口贴了一张简简单单的海报就来了。掌声和口哨掀起一阵阵热浪,许多人欢呼"Boris!""Boris!"Boris!是鼓手中那个瘦瘦的有一双神经质眼睛的德国人,这七首曲子都是他的作品。他是一个少见的"音乐动物"。就这样,有了一种不寻常的声音,一场无法命名的鼓手表演,一个Unplugged的夏夜。
褐色匣子里包裹着公开的秘密。总有一些夜晚,墙角的电视里转播足球赛,皮肤黑亮的留学生与外籍教师较劲儿,这边大喊"Zero!Zero!",那边碰着大杯啤酒"Cheers"。也总有另一些夜晚,吧台两边各只有一个人,面对面玩纸牌,像塞尚的一幅画,Nirvana温情的声音长痛不息,高脚凳上的女孩每天五点下班后准备准时赶来,从她的公司到她大学的酒吧正好斜穿整个上海。
GOYA
于是
GOYA在新华路上。新华路是国宾道,绿树葱茏,安静优雅。GOYA的小房子临街的墙壁是毛糙的,GOYA这几个字鼓鼓地凸起,红色是很欧洲的那种,我知道这个形容不确切,因为GOYA是一个卖美国酒的吧。
因为墙面不光滑,灯光很混沌,大多数来客是外国的或者是国内艺界的,所以,这里看上去常常有种沙龙的味道,彩色浓密的头发被舒服地坐在红色沙发上的女人用手指时不时地摩挲,灯光打在异国的脸上,有着鲜明的阴暗层次,整个的,就像一幅油画,且是比较传统的油画。因为是沿街的一楼房间,在凉爽的夜里,人们喜欢将黑漆栏杆外的窗子打开,从国宾道上走过的深夜行人很少,常常只看到出租车在外面一闪而过。仿佛离得很近,但其实毫无关系。
GOYA的环境给人以这样的感觉,但是那里的酒却很漂亮单纯。那里专门供应纽约的MARTINI。
各种各样的马提尼酒,还有小杯的Tequlia Shot。后者是酒吧常见的,前者是这里特别的。有一个学生样的女孩子进去,找到了自己的朋友,朋友们都已经有了酒水,有的盘腿坐在沙发上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几乎躺进了这里的沙发里。女孩说,我要巧克力Martini。服务生也是女孩,微笑地说,小姐,这个很厉害的,你真的要么?于是,女孩的朋友们都笑起来,说"你看上去就不是会喝酒的人啦!"于是,女孩改了一杯柠檬的。其实她喝起来觉得很轻松,这样的酒水是味道的力量大于酒精的力量,她肯定暗地里想真正的巧克力Martini也不过那样罢了。
这里是一个供人喝酒和谈话的地方。因为它十分舒适。它像一个沙龙房间,布置了大而软的沙发,所以穿着休闲的宽松衣服过来是很合适的。至于背景,经常是电子音乐,音量不大,因为人们要谈话。但是当House版的音乐逐渐将节奏作为主角,似有若无地敲打着这里懒洋洋的空气时,人们还是会略微停下来,享受一下纯粹的音乐。
这里应该也是有人来跳舞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碰不上,总是看到一些安静或者放松的谈话场面,人们一小群一小群在温馨质地的环境下交谈。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可以隔开,只要你放下厚厚重重的布帘,那里就很隐秘。
有时我想,那里的音乐也好,微微让人感觉醉意的酒水也好,还有非常温暖又非常吸音的圈形沙发,这是专门为了好好的谈话所预备的。
在Judy's的午夜
于是
周末的茂名南路不像一个上海的街道,但那偏偏就呈现出特别"上海"味道的东西。
走到茂名南路复兴路口,就能够听到低音沉重、节奏鲜明的舞曲,但是要一直往下走,将近走到底下,才看到一排一排的露天座位,聚集着众多老外的Judy's Too。外面的男人拿着小酒瓶在喝酒,很多很多人把小小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挤进去一看,热气腾腾,人头攒动,一轮绿色罩面的老式风扇勤苦地来回转动,但是那风也不是凉爽的,好像只是把说不清颜色的光线搅得更加混乱了。
搞不清为什么Judy's Too的午夜总是有这么多人在跳舞,而且都非常投入。人们拿着酒、手指上夹着烟,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们在一起随着音乐很尽兴地摇摆。这里的舞场气氛和那些大型的DISCO是不同的,这里没有装饰得很酷的激光转灯,没有大大的舞池很容易显得空荡荡,这里人们拥挤着,在拥挤的房间里。凡是用人名作招牌的小酒吧总是这样,有一群彼此默契的人,能够在小范围内彼此鼓舞。
怎么说呢,这里的中国女人、上海女人不是那种非常漂亮的。但是都是很爱跳舞的。你可以看到她们的汗水,她们大幅度的舞姿,她们和老外不陌生的姿态。跳舞是一种很奇妙的事情,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音乐一起,身体一动,两人一和,就动感得让人舒服。
当然和喝醉的人一起跳舞也不是件开心的事情。这里经常有人喝醉,有的人就会做出很多莫名其妙的动作,盯着根本不认识的异性,面无表情或者表情夸张地跳舞、说话、跪下。
Judy's Too其实是有一个像模像样的酒吧的,在二楼,顺着窄小的楼梯上去,有一个昏黄的酒吧厅,一排一排的座位、桌椅看上去很整齐,下面的喧嚣也显得遥远。但是在午夜的时候,这里就是非常冷清的,因为人们要么在热舞,要么在下面的吧台上看人热舞,要么就出去在沿街的露天吧上谈天。这里的温馨,不是属于午夜的。
据说酒吧里有定期的原版电影看,就在一楼那面墙上,拉下屏布,经典的影片就映照在人们的眼里,电影是一种人们共同的语言体系,即使是原版的,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同样的感情。那时的酒吧间里,也不会很安静,无论那是怎样漂亮或者煽情的片子,总之,人们到Judy's Too来,大都怀着想开心想放松的念头。音乐再柔和,都还是舞曲。
永远的啤酒节
于是
Paulaner永远都像是在庆祝啤酒节一样,只要看一眼各种浓度的德国现酿啤酒满满地放在每一张桌子上,大伙儿红红堂堂的颜面,还有每天晚上唱着乡村歌曲、穿着有褶短裙的菲律宾乐队,这种印象就怎么也消不去。
印象中这是惟一一个真正喝啤酒的地方,不仅仅在三层楼的每一个吧台上都有一些专业感相当强的啤酒机,还有附带地说明,MENU上标明着不同种类的新鲜啤酒,服务生身着德国民族服装,会建议你说,淡的黄啤还是浓的黑啤更适合你;当然他们通常都很忙碌,热闹起来的时候就看见红色和白色交替的花边衣服在自家眼前晃来晃去。人人都举着瘦长或是胖墩墩的啤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加上环境布置得明亮而温馨,其装饰设计都是参考欧洲庄园的经典风格,细微之处比如灯罩、门廊刻花都相当精致,那种气氛,拍啤酒节广告似乎都不用刻意布景。而且同一栋楼里,有十分可爱朴素的原木桌椅,也有上面吊着彩色图案吊灯的包厢式座位,风格统一,但是样式很多。
其实相对于爽口的啤酒来说,这里的人更加值得欣赏。因为整个建筑是在一个三层小洋房里,环形的厅堂使得中央圆形的舞池是开放的,从上面的位置看下去,人头攒动得光彩飞扬。于是,看人的人,和被看的人,都是很可以一看的。我很想说这里"秀色可餐",而且事实上这里不太有饭局,使得这个词语尤其应景。
漂亮的女人和酒一样迷人。在Paulaner的一楼,看到成打的美丽女子是很正常的。她们大多会说流利的外语,衣着时髦乃至有礼服之感,在明爽的灯光和清冽的啤酒映照中,她们娇好的皮肤和精致的妆容往往被衬托得特别迷人,就是连女人都会被她们吸引的。
圆形舞池的拥挤程度完全取决于那个菲律宾乐队的鼓动。只要那两个长发短裙、热情奔放的女郎开始载歌载舞,那种"节日"也好、"节目"也好的气氛就特别浓重。无论春秋冬夏,只要她们的欢笑一开始,这舞池里面就永远是拥挤的。这是一个给人感觉明亮的酒吧,许多外国人会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来,当孩子在人群中同样扭动跳舞时,人们是衷心地喜悦,台上台下一起围着孩子转。
但是很奇怪,那些最漂亮的女人们,她们是几乎从不下舞池的,她们矜持而美好地坐在沙发座里,舞池里面是开心的老外和年轻的上海人,他们都相当平和,没有让人惊叹的美丽。
所以在那个安静的路口,Paulaner像是一个保护在节日欢庆气氛中与世隔绝的地方,那里有很值得观赏的焦点,那里有很好喝的正宗啤酒,那里也可以让一切普普通通的人们在乡村音乐中找到轻松的欢乐。
黑色的空旷
于是
现代启示录在我回家的路上,必经之路。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受到诱惑,进入那闪着灯光的烛光的黑色大厅。那里的黑色是一种吸引人的空旷,甚至比那里的纯伏特加酒更加让我沉醉。
黑色的大厅里空气不是很迷茫,反而很清澈。包着黑色铁皮的方柱子将高挑的空间撑持住,上面有一些暗色中看不清来龙去脉的细管子,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长长吊线的风扇在黄色灯光下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仿佛这里的空气是需要刻意煽动,否则容易藏匿得太深。我喜欢坐在黑色台布的桌子旁,用指甲或者随身的小铅笔在白色油纸的桌布上随意地划写(别的顾客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的朋友们一起来的时候总是这样画上很多漫画和不知所谓的句子、以及名字,于是这成了黑色背景下的暗语,没有更多人会知道,因为这张白色半透明的台布纸在我们起身离去的同时就会被身穿黑色T恤、脸上也许描有一朵玫瑰的服务生迅速抽走,揉成一团,铺上新的一张、在黑色里哑然的白纸。
这是一个能够包容心情的地方,那些被抽去又换上去的台纸就是一种证明:无需留恋,无需声张。黑色在这里是如此一种空灵的色彩,都市酒吧少有的高度和广度形成了这个埋没个体的自由氛围。
还有音乐。DJ会在午后就开始播放CD,各种流行或者曾经流行的歌曲,无论如何,我总觉得在这个广阔的空间里响起,带一点回旋一点回音,就有一种暗暗的忧伤,仿佛找不到可以扎根的地方,感情始终在黑色的墙壁和黑色的柱子之间来来回回,变成了空气一样缓缓流动的空虚。
于是我不常在黄昏时走进去,哪怕路过那里几米高的玻璃,看到垂荡着暗红窗帘,我还是不敢走进去,那里像白昼里的一个梦境。
于是我常常等到华灯初上,夜色将它溶入的时候,才进去。喜欢那里的一种酒精咖啡,酒是伏特加,咖啡是稠稠的形态,迟缓在方杯底,带一点甜味,但是这甜味在没有把酒喝完的时候是不可能品味到的。透明的酒杯里,黑色的咖啡在底部荡漾。
到了晚上会有演出。我知道那个出色的吉他手(他还是萨克斯手)名叫诺蒂,是一个矮小而讨人喜欢的菲律宾人。他的声音低哑,可是无比深情。每当Hotel California那段著名的前奏开始的时候,一楼二楼的观众都被吸引,然后他唱,然后就是那段更加著名而煽情的SOLO,节奏被控制得很好,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让人感动,最后在有力的三个节奏点后结束。于是,掌声四起,我们可以开始等待明晚这个时刻的再次到来。
那是一个很不错的乐队,有一个短发的女歌手,她音域宽广,可以轻松地唱TITANIC,可是TITANIC不过是一种应时的表演,她的拿手好戏是舞曲,因为她的舞姿非常有力。但是她无法演绎柔情,尤其在这样一个黑色空旷的地方,她的声音和身姿总是显得太实太猛。所以,诺蒂就显得更加契合,看似漫不经心,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伤感的东西。最青春的是鼓手,据说他已经有了一个上海的女朋友,所以他的国语歌最像样吧!可是我们还是喜欢看他独自玩鼓的样子,自我陶醉,鼓点似压抑不住一般跳跃出来,把人心迅速地鼓舞到了兴奋点。他第一次唱"心太软"的时候,自己伴鼓自己演唱,结果咬字实在不准,招惹了乐队其他成员带领来客们一起哈哈大笑。
乐队上来的时候,人们无需言语,只要音乐的共鸣。然而,乐队一走,整个二层的空间就一下子空荡起来,一个人坐在那里,是什么都不想说的。
所以,现代启示录对于我来说,始终是一个放弃言语、在音乐和黑色的空旷里沉默的地方。
香山路上Sally's
虫子
香山路这条路名字就够美,路首的Sally's到了夜晚就是香山路的焦点,暗淡不清的黄色酒吧灯光和曲线的英文字招牌,当然,还有路旁一长溜儿的出租车亮着小红灯。只是你在白天才可以看到它有着蓝色的外表,明亮的蓝色墙壁直到顶层,白色粗粗的窗框不乖巧,但却挺讨人喜欢。这些特质使Sally's在这个地段的老房子中间尤其突出。
第一次去Sally's是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说那里黑人乐队的动作很好玩,主要是他们唱歌的时候抖动肥肥的臀部很好玩。我这个朋友是一个身材娇好的妙龄少女,但是我不知道她怎么就会为了这个而特意拉我前去。
到了Sally's,我才发现原来它很大,上上下下两层,上面一层的吧台旁边坐着很多看上去很是无聊的外国男子,酒的感觉不强烈,但是人们都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和茫然。我们两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对我们行注目礼。
我们直接到了地下一层,那几个黑人兄弟已经开始唱歌了,节奏还是很缓和的,所以我想,我的朋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摇摆的身体吧。黑人穿着白色宽松的衣裤,不是那种很嚣张的玩音乐的人。于是我们就很老实地坐下来听他们唱歌,点了生啤,玻璃杯很厚很重,酒水一般。
但是那天使我觉得不枉此行的是我看到了一个女子跳舞,真是难得看到这样的表演性质的舞蹈:女子精瘦,上身裹着一件没有吊带的紧身低胸衣,下身是一条裹体的黑色裤子,女子很黑,古铜色的肌肤非常特别。她开始是进入舞里的人群,和大家一样慢悠悠地扭着,后来又进来一个高大的黑人,两人一见如故,开始对舞,配合默契,黑人乐队也是有意捧场,音乐加大了速度、加强了节奏,最后两人开始跳拉丁舞步,旋转加速,小小的舞池里人们开始观赏他们,为他们鼓掌,渐渐的,连鼓掌的人都被他们大幅度的旋转逼了下去,所以到了最高潮,舞池里只有他们两个,聚焦了所有的目光。所谓大幅度的旋转是男人将女子整个地抱起,然后再翻卷着人体。
这真是不可思议,在一个普通之极的夜里一个普通的酒吧舞池,居然看到这么尽兴的表演。我们真是只有看的份儿了。
女子显得十分开心,服务生们和她开着玩笑,我们想那一定是这里的常客。
在那里逗留了一会儿,我对我的朋友说,这里的墙饰都非常普通呀,一些明星的照片和海报,我朋友说,你过来看的还是过来听人家唱歌的?我说,听也没有什么好听的,还是刚才跳舞好看。
我们出去的时候,又看到那个女子和门口什么人说话,上了出租车,没有想到司机对我们说,这个女人是这里的老板,天天晚上都穿得这么暴露。
我和我朋友面面相觑,遂大笑不止。
现在听说那里改建了,新来的Manager把地下一层改成时髦的纯英国伦敦学校食堂的样子,服务生穿的也和英国一样,凡是没有吃完面前食物的人要受到处罚。
真是很滑稽,如此宁静的香山路,如此美丽的路名和叫Sally's的女人名字,却始终很有笑料。
